十一 (第1/1页)

    担忧的事已经尘埃落定，尽管走向了最不好的结果，金锁却反倒能睡个好觉。

    醒来的第一件事从摸脉变成了摸小腹，闭上眼，好像还能想象到他的样子，是那样小，又那样安静的孩子…

    他在南疆，给许许多多的人开过安胎药，就连母妃生弟弟meimei的时候，都是他在旁侧照顾，如今有孕的人换成了自己，却连保护都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巨大的悲伤一下子淹没了他。

    梁渊进来的时候金锁还在发怔，眼见着那人就要走近，他才掩饰般地擦擦眼睛，随着梁渊卷起珠帘，缓缓露出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从床上膝行至梁渊怀里，这才看见太子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。金锁摸过去，心疼地皱起了眉头，问道：“睡得不好么，太子哥哥？”

    天大的事都有他在前面顶着，哪里有值得和金锁说的，于是梁渊摇摇头，拢起金锁的头发替他拨到后面，淡笑道：“车马都已备好，阿锁先去用早膳。”

    南疆王妃怀他时害喜得厉害，可轮到金锁，他却感觉自己胃口大开，最喜欢的莲子粥可以比平常多喝两碗。

    坐在马车里还拣马车上早就准备好的茶点吃，梁渊不常和他一起用早膳，哪里知道金锁吃的要比平常多，只当他是出门透气高兴。

    梁人尚佛，甘露寺是皇家御批的佛寺，连正门的匾都是大梁先祖亲自提的，砖瓦也是天家才能用的金色。

    梁渊出门从来不搞排场，马车看上去也足够低调，此刻和金锁两个人下马车进了佛寺，看起来就像寻常香客，大殿内檀香袅袅，金锁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甘露寺偏殿有专门供香客奉灯的地方，方丈为其念经加持，再由寺里的僧人放出去。灯面上先皇后的谥号等字由梁渊写上，送进殿里却是金锁独自去的。他这样要求，梁渊当然也由着他。

    菩提台上挂了好多灯架，寄托的无不是芸芸众生的各种思念，金锁走到跟前，先是捧着灯定定看了半晌，而后咬破手指，在梁渊生母下面空白的地方，用南疆语写下了“幺儿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再眨眼时却泪落在金色的灯面上，在落笔处砸出一处水花。

    在南疆，因为不知性别，所以未出世的孩子都称为幺儿，他的小孩，永远不会被发现是什么性别了。

    高台上慈眉善目的菩萨无悲无喜，微阖的双眼却看尽了人世的爱恨痴嗔。

    长恨人心不如水，等闲平地起波澜。

    他又跪下来。

    旁边方丈始终不言，一双慧眼却似乎已经看透了他，见着他这样伤心不舍，还是叹道：“缘起缘灭就如花开花落，何不顺其自然？是船总会靠岸，施主所想的，未必不能两全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闭上了眼，眼泪却还是从眼角一滴滴滑落，金锁咬着牙道：“如可赎兮，百死其身…为了…我没有什么舍不下的。”

    双手交叠放于蒲垫，金锁深深地磕头。决绝的动作一如他的内心。

    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若他是花，他会开在梁渊的窗边，只为让那人展颜一笑。若他是风，他将和煦地吹过梁渊的耳侧，轻柔地拂过那张最让他倾心的脸。可他是一个行走的人，能做的只能是在这四方天地里，给梁渊光明的前路扫清障碍，为他雪中送暖炭，锦上再添花。

    他曾做的、将要做的，都有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意义，世事如棋，金锁落子无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