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傻子(1) (第1/1页)

    一寐醒来，李修云撞见臂上的疤暴露在衬袍外，神情异常平静。谨慎地将袖口拉整，直到疤痕重新被覆盖，袖上无一丝皱摺，方起身，不怎麽JiNg神地套上他往常穿着的那件冰蓝sE交领长袍，离开房门。

    经过众弟子练功的广场，他瞥一眼场上虚步静止的灰衫弟子们，大师兄张城年的大弟子康惜天，正持一把木棍纠正众师弟的姿势，颇有将来一门之长的气概。他想起六、七年前，师父也是这般教习他们武功，不禁怀念那时师兄们给师父敲得鬼哭神号、在广场绕着他，躲避师父追打的滑稽情景。

    真温馨。

    反正，被师父骂的打的从来不会是他。

    从小，他学武从来不会遭遇困境，基本上便是看、学、隔日便能拿来让师兄败阵，师父只会夸他聪明，夸他优秀，m0m0他的头，买糖葫芦给他吃，师兄顶着木水桶紮马步时，他在吃糖葫芦，师兄绕河汉山跑的时候，他也在终点好整以暇地吃糖葫芦等他们──他不是偷懒，就是跑得b他们快一些。师兄们恨得他牙痒痒，却无法拿他怎样，找他打架就是自取其辱，一个二十几岁的人打不过七、八岁的小孩，说出去都让人笑话。

    因此三年前，他们才会竭尽全力，把他从赤水巅那场围剿中拯救出。即便乱刀砍着他们，毒剑一次次刺穿他们的腹腔，他们仍旧挡在他身前，并一面赶着他，一面嘶喊：「李修云，逃，快逃，不是跑很快吗？师兄们保护你，你快逃。」

    李修云吓到双腿发软，跌坐在地，可当下一刻，师兄们一个个在他面前睁着眼断气，他哭着、颤抖着，还是b迫自己站直，拔腿狂奔，奔到再也听不见兵刃相交声、看不着师兄屍首。

    躲入那渗水山洞中。

    从此，这一天成为他的噩梦。

    他平日不会特别去注意场上动静、回想这件事，一般便是经过，弟子齐声和他问好，他点头，往四师兄的书房去。

    但或许是今日场上多了个和师兄们一样的傻子，他驻足片刻。

    那人一掌向前一掌向後g，前手本该是曲的而後手上提伸直，他却老是做反，虚步站得跟脚瘸了一般。康惜天一而再，再而三地替他更正过来，他身T却像会回弹一般，不久又原形毕露。康惜天快被他b疯了，差点没捡场旁的石块往他头上砸。他傻里傻气地和康惜天道歉，却没有要改的意思。

    李修云面无表情，心底暗自讪笑。

    一会儿，李修云才终於离开广场，来到念风堂敲门。里头的人应声，他小心将门推开，轻轻阖上，嗅到药草的气息，以及扑面而来的热意。他走至背对着他煮药、身形清瘦的白袍男人身边跪坐，随手拿起一旁书册，但不是十分专注，时不时还偷看火上砂锅。等待那人锅里的汤水煮成深褐，将煎Ye倒入他面前的陶碗，吹风待其稍凉，命：「喝了。」

    他将书册放下，端起烫手的碗，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药经过他舌头时他眉头深锁，苦，苦得想流泪，但看见四师兄沈邻风冷峭的面庞，他y是将药咽入喉头。

    熬过喝药的苦楚，他丢下陶碗，赶紧端起一旁的茶想冲去那苦味。师兄却一把将茶夺过，捉牢他细瘦的手臂。

    「那药调过的，别喝茶冲淡药效。」

    他只好无助地看着茶被师兄放至一旁，感受苦味渐渐融入他的口腔。

    沈邻风跛足来到榻边，拍拍乾净整洁的床铺，「外袍脱了，来这趴着。」

    李修云听命趴在师兄的床铺上，沈邻风替他布气，并以单手掌心跟处按r0u他的後背。沈邻风白长袍的左袖是空的，松软无力地垂在身侧，但单凭右手，李修云便感受到师兄强劲的手力。

    「你这回要练的可是〈移心篇〉吗？」沈邻风问，李修云原本正恍神，被沈邻风复唤一声名，才惶然回神。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他算了算，《震林心法》上卷将至尾章，喜悦不禁冒出心头，不过立刻想起即便上卷结束，还有下卷折腾，将小脸埋入手臂，偷偷失落。

    沈邻风在手上抹一些草药，涂在他白皙的脖颈，「此篇是上卷最为艰难之篇章，一不留神，都可能造成严重伤害，练功时定要全神贯注，否则轻者打掉重练，重者四肢筋骨寸断，脏腑碎裂，吐血而亡。」

    他乖乖又应一声：「是。」

    沈邻风正颜，续道：「师父当年也曾失足於此，幸而未伤，不过得休息半年从〈静心篇〉开始练，多花三年的时间，才终於练就心法。你自小聪明，花了师父一半的时间，便练至此篇，但仍千万不得疏忽这事，要是你因此患上残疾，无法手刃那群凶徒，在天的师兄们会难以瞑目的。」

    念风堂里嗼寂无声，仅炉火劈里啪啦地烧，李修云听着，神情黯下，过了许久，才迟迟应声：「……是，修云会注意的。」看着发白无血sE的手心，一点一滴冒汗。

    後来，沈邻风替他按着後背，不再唠叨。

    李修云感觉因焦虑了半月而紧绷的身T渐渐放松──其实他本来没意识到，沈邻风时而柔时而有力的手给他按过，他才发现自己的JiNg神快到极限。他静静地趴着，偶尔胡思乱想，偶尔放空，直到沈邻风轻拍他，温和地道：「好了。」

    才坐起，用PGU挪至榻沿穿鞋。

    沈邻风展露平时的和蔼，m0m0他的发顶，「该提醒的提醒了，补身子的药也喝了，你习武本资禀超凡，师哥相信你能完成的。」

    他替李修云拿来袍子套上，单手给他束好腰带。李修云低着头，看着四师兄依然如故地用那温柔细腻的巧手绕着圈，打漂亮的结。要是眼前的男子还是事发前的四师兄，他肯定会撒娇撒痴地蹭入他怀中，要他再多r0ur0u自己，但他明白，现在的师兄对他的疼惜，仅停留於此。

    「去吧，修云，冬天见。」

    对他最温柔的四师兄，在师父和其他师兄们亡故後，便再也不是那个四师兄了。他要用给他系腰带的那只手，推着他去面对将使他痛不yu生的事情。